德国的德瑞斯顿曾经举办了一个和中国有关的展览，展览的名字叫做冥间超市，为死者开的超市，展览里展出的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用纸制作的丧葬用品，涵盖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而且很与时俱进，从火腿、汉堡薯条到香奈儿的手袋、笔记本电脑等应有尽有。其实给死去的人准备丧葬用品的做法古已有之，不过那个时候这些用品是直接放入死者的墓中，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中国汉代墓葬的明器。

明器是什么呢?简单来讲就是用来祭祀死者，并且与死去的人埋在一起的、随葬品铭记的东西。这里的“明”(冥)可以写作光明的明，也可以写作冥王的冥。这两个字虽然同音意思却差得很远，光明的明似乎更常见，明器这个词在战国时期就出现了，儒家学者将其解释为能够让神明降临的器物。

从原始时代开始墓葬中就有供奉给死者的食物，商周的艺术中就开始出现了仿制的物品，慢慢地就演化为了专门为葬礼而制作的明器。

这些明器是通过活着的人的想象，想象死去的亲属需要什么，就给他们制造什么。下面我们就来讲讲4种最常见的明器最重要的明器是俑。

“俑”的起源

俑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俑的本意是偶然。“俑”就是孔子说始作俑者中的“俑”。最早的俑出现在春秋时代，我们知道那时候俑就是替代真人殉葬的，有木头做的，有铁做的，最常见的俑是陶土做的。秦汉时代是俑的大发展时期，俑在秦汉成为了最壮观的视觉奇观之一，不仅秦始皇有数不清的仿真的兵马俑，西汉初年的汉景帝阳陵里的赔葬坑中也出土了大量的陶俑，其中也有兵马俑，而更特别的还是那些裸体的男女陶俑，其实他们身上当时都是要穿上华丽的丝绸衣服的，就像个真人一样。俑的制作还反映出更古老的文化思想，比如有人注意到俑的复制技术，特别像是汉代流行的女娲造人的传说，女娲就是按照自己的模样，人类就此诞生。

“俑”中最重要的种类是镇墓俑

在勇的不同种类中，最重要的一种是镇墓俑，镇墓俑是用来保护墓主人的魂魄的，它的任务是镇住鬼怪。要镇住鬼怪可不太容易，因此古人绞尽脑汁变着法子想怎么才能最吓人。

因此历朝历代的镇墓俑样式最繁复多变，也最能反映出不同时代的特殊想象力。在战国时代的楚国，最早出现了一种木头做的镇墓俑，表面涂紫漆，长着两个头，头上有插着针的鹿角。镇墓俑的怪兽变化多端，秦始皇的兵马俑也可以说是一种镇墓俑。

东汉末到魏晋时期，甘肃地区的墓葬里出现了一种独角兽的镇墓俑，而到了唐代镇墓兽变成一个人兽合体的怪物，有的长一副人脸、狗的身体，背上长着剑齿，有龙一样的尖角，唐代以后的镇墓兽也有新的变化，比如五代时期南唐帝王的陵墓里就出土了一种特别的、有鱼的身子，而首尾两端却是两个硕大的人头。

镇墓俑中除了半人半兽、半人半鬼的俑之外，也有半人半神的俑。东汉时代以来，四川地区的镇墓俑很有特色。乍一看是人形，但仔细看之后，是长着牛角和牛的耳朵嘴里，吐出藏在胸口的舌头和硕大的獠牙，一手抓着蛇，一手拿着武器，这条蛇显然就是不知好歹的入侵者，可能是受到汉代这种镇墓俑半人半神的启发，

唐代的半人半神里镇墓俑里出现了，一种把鬼怪踩到脚底下或爪子底下的镇墓俑。尤其是受到佛教天王形象的影响，镇墓俑里也出现了天王、将军相似的打扮，有脚下踩着侵犯墓葬的小鬼以警效尤的。唐代的镇墓俑，通常都用了最新的三彩的技术，五颜六色显得更加的狰狞，当一切鬼怪邪神都被镇墓俑挡住。

舞蹈俑和说唱俑

墓主人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是享受了，在一个墓中镇墓俑的数量不会很多，通常数量最多的是用来给墓主人带来欢乐的俑，

无忧欢乐可以来自于美食、美酒也离不开美女的歌舞和滑稽的表演，汉代墓葬中造型上最有想象力的舞蹈俑，可能是汉景帝阳陵出土的胳膊张开、长袖夸张的呈现出M型的舞蹈者，不过这些舞蹈还是宫廷的雅乐。

汉代的普通人，比如那些中小地主和官吏，可能更喜欢的是能够让人笑得直不起身的古怪搞笑的、击鼓说唱的，最有名的一个击鼓说唱俑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类陶俑几乎都是从四川地区的东汉墓葬中发现的，俑的体量不小，超过半米高，他们给我们最大的印象就是生动。有圆滚滚的肚子、有滑落的裤子、夸张的肢体语言，虽然把它叫做说唱俑，以至于有些人认为他们是在说唱或者是在说书，可说唱俑并不是单田芳老师的汉代祖师爷，他们是谁呢?

说唱俑是专门进行滑稽表演的俳优，而且他们是侏儒，他们头大身子小，当时的皇帝和王府都会养着不少这样的人物，他们的滑稽表演一定会把墓葬里面欢乐的气氛推向高潮。

陶楼

在汉代墓葬中出土最多的东西之一是陶作的各种建筑物的小模型，它们的功能其实和壁画里面画出来的建筑一样，也是象征着墓主人富足的庄园。

东汉以来的墓葬中，常常会出土大型的陶楼，高达三四层，最高的一个到了七层，这些陶楼还经常和粮仓四合院结合起来，构成一个宏大的建筑群。都说艺术是现实的反应，的确墓葬明器在尽量模仿着现实世界，这些陶楼成为今天我们想要研究汉代的建筑技术是最重要的资料。

不过虽然汉代的人确实喜欢住楼房，但这么多层的高楼在汉代几乎就是摩天大厦了，可见是当事人想象出来的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高层的陶楼，在结构上特别像后来流行的楼阁式的佛塔。

年河北省阜城县桑庄村发现了一座东汉大墓，墓中有一个5层高的陶楼，高达厘米，真可谓是通天之塔。东汉时代佛教进入了中国佛塔，作为佛教重要的建筑样式也逐渐传到了中国，印度本土的佛塔是覆钵形，像是一个倒扣着的钵。

佛教到了中国，就逐渐和本土观念结合起来，战国秦汉以来诸侯王们喜爱高高的平台和高楼，因此高高的楼阁就与印度的佛塔融合起来，创造出独具特色的中国塔。年湖北襄阳一座东汉到三国时代的墓葬中出土了一座带有门墙和院落的两层陶楼，和其他陶楼有些不同的是这座陶楼的楼顶上树立着一个特别的部件，是一个有7层由小到大的小圆盘叠成的东西，像是一个高高的帽子一样，这就是佛塔上的塔刹。

可见，佛教的影响越来越深，不仅影响了人们的现实世界，也进入了人们对于死后世界的构想。塔本来是佛陀的坟墓，不过汉代墓葬里面的塔式的楼阁并没有这层含义，人们所接受的还不是佛教完整的教义，更多的是提供了另一种想象中的世界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佛陀的到来给中国人的信仰世界中又加了一把椅子，初来乍到的西天佛陀和当时流行的西王母一样都从西来，也都被纳入了中国人的神仙系统，墓葬因此也成为佛陀显形的地方。中国最早的佛像就出现在四川乐山，那里发现了一座东汉崖墓，墓葬里的仿建筑上就雕出了一个37厘米的石刻佛像。

魂瓶

稍晚一些，在三国时期的江南吴越地区墓葬中出现了另一种特殊的明器，像是一个青瓷的大罐子，但是盖子的部分却装饰着复杂的桃树，这种器物该叫什么?当时大家意见不一，最流行的叫法是魂瓶，因为他是墓主人灵魂的居所，就像是一个微缩版的墓葬。

魂瓶的大罐子设计很有意思，主体是一个五连冠，就是说这个罐子上面有一大四小5个口，这是汉代时出现的一种专门为了死者而用的明器，有人认为之所以是5个口，可能与汉代盛行的五行思想有关系，金木水火土是构成宇宙的基本要素。

不过到了三国时代，人们在五行上又加上了各种人物动物和建筑，就构成了新的明器，外观看起来好像是一所高大的仙界楼阁从大罐子里突然就冒了出来，那效果与从海水里升起的博山炉颇有点异曲同工，尤其是有的罐子身上，还会装饰江南地区常见的乌龟、河蟹、鱼，象征着天美是仙界，墓主人的灵魂就将要来到这里。

摇钱树

墓葬中另外一种大量发现的物品就是陪葬的钱，最有名的例子是汉武帝之孙海昏侯刘贺的墓葬墓中出土的铜钱有将近十几吨重，但在大多数的墓葬中没有这么多钱，而是以虚拟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比如在东汉的画像砖中就有体现，在东汉的四川地区，人们享受了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永远解决了墓葬中钱的问题，那就是创造一颗摇钱树。

作为明器的摇钱树通常有两部分组成，树的基座是由桃或者石头做成，一般是做成一座山的形状，显然是在模拟神山树干和树枝，树的基座以上则全都是青铜铸造拼接而成的树枝，主要是铜钱组成，但并不是一枚枚铜钱拼在一起，而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把铜钱的纹样和许多的神仙神兽，包括天界大神等融合在一起，西方来的佛陀有时候也会出现在摇钱树上，有时是出现在树的座子上，有时是在树干上。

有时候一些奇怪的形象也出现在摇钱树上，比如有的摇钱树上有男女交媾的形象，大概也会含有一些生殖崇拜的意义，摇钱树不仅是为了墓主人的幸福生活，也是为了家族和子孙的发展。

墓葬明器中俑、陶楼、魂瓶等明器，一直延续到了唐宋以后，甚至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只有摇钱树的传统在东汉三国时代之后突然就中断了，但这个理念并没有完全消失，随着土葬习俗逐渐衰落，名器也逐渐转化为了其他的形式，比如各种纸质的财宝，我们所熟悉的金元宝纸钱等，是为后话。